
1994年,张学良得知儿子要回大陆,再三叮嘱:一定要到北京,再回东北。
1994年深秋,一封来自北京的公函漂洋过海,送到美国洛杉矶张闾琳的家中。那是中国航天工业总公司发来的正式邀请,请他这位资深航天专家回国参加一场技术交流会议。
张闾琳捧着信纸,手微微发颤。他知道这不只是一次学术活动,更压着父亲张学良几十年不敢细想的回乡梦。
张闾琳1930年出生,10岁时,生母赵一荻为了去贵州陪伴被幽禁的张学良,忍痛把他托付给美国朋友伊雅格夫妇。从此他远渡重洋,在美国长大,一路苦读,考进加州大学攻读航空工程,后来先后服务过美国空军、洛克希德公司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,成为航天领域的专家。他从没踏上过中国的土地,但父母口中那个叫“东北”的地方,早就像烙印一样刻在心里。
他第一时间拨通了夏威夷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93岁的张学良听力已不大好,可听明白儿子要回大陆那一刻,老人猛地攥紧听筒,指节发白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一下哽住了: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他反复叮嘱,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闾琳,你回去以后,头一站一定得是北京。替我到天安门广场去站一站,再去卢沟桥看一看。那是咱们国家全面抗战的起点,当年我的东北军就在那儿流过血,我这辈子总想去,就是去不成。然后再替我去找找顺承王府,你爷爷在北京时候住在那儿……”
老人喘了口气,接着说:“这些做完,你就坐火车回东北,到沈阳。去大帅府,去东北大学,那都是我割舍不下的地方。最后,顶要紧的一件事——”他加重了语气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“你一定要到凌海石山镇驿马坊,到你爷爷坟前,替我多磕几个头。告诉他,不孝儿张学良,活着没能回去看他,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魂归故里。你替我看他一眼,替我把他坟上的土摸一摸,了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。”
张闾琳含泪一一答应。
1994年9月,张闾琳偕夫人陈淑贞经香港飞抵北京。他先以航天专家身份参加了技术交流会,作了专题报告。会议间隙,他专程去了天安门广场,看五星红旗随风舒展;又奔赴卢沟桥,踏着那座历经战火的石桥,伸手摸了摸桥栏上弹痕犹在的石狮子,思绪万千。离开卢沟桥,他又请人指路,找到张作霖当年居住过的顺承郡王府一带。王府早已变了模样,他默默伫立良久,像是替父亲把老北京的旧影收进眼里。
几天后,他乘火车一路北上到沈阳。辽宁有关部门热情接待了他。走进大帅府,他仔细看过父亲当年办公的大青楼,站在张学良的办公室桌前,轻声对陪同人员说:“父亲一直惦着这间屋子,做梦都想回来看看。”在沈阳期间,他还专门去了东北大学。那时东北大学刚刚恢复校名不久,师生们在图书馆热情欢迎他。张闾琳向学校转交了张学良的题词和问候,并受聘为东北大学名誉教授。他对着在场师生转达父亲的话:“父亲说,东北大学就是他的孩子,他时刻惦记着,盼着你们好好读书,报效国家。”在场许多人湿了眼眶。
这次回乡,最重的一场仪式,在锦州凌海市石山镇驿马坊村的张作霖墓园。那里葬着他的祖父张作霖和祖母赵春桂,墓园简朴肃穆,青松环绕。那天秋阳清淡,张闾琳整了整衣襟,亲手把从美国带来的花篮敬献到墓前,挽联上写着“祖父祖母大人千古,孙闾琳敬献,父学良嘱托”。他双膝跪地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直起身时,泪水已经淌了满脸。他望着墓碑,哽咽着说:“爷爷,爸爸让我替他来看您。他说,儿子不孝,几十年来没能给您添一锹土,心里难受了一辈子……他让我多磕几个头,算是替他尽一点孝。”说完,他举起摄像机,把墓园里的一草一木、墓碑铭文、青砖坟冢,仔仔细细拍了一遍。临走前,他还蹲下身,从坟边捧起一小把黑土,用红布包好,小心贴身收着,像是捧住了父亲的魂。
从东北返回美国后,张闾琳立刻赶赴夏威夷。他把录像带放进机器,画面刚亮出墓园轮廓,坐在轮椅上的张学良便探出身子,手指颤抖着贴近屏幕,仿佛想摸一摸那座坟冢。当看到儿子在墓前跪倒磕头时,他再也忍不住,老泪纵横,喃喃说:“爹,闾琳替我看您了……儿子不孝啊……”赵一荻在一旁也止不住地擦眼泪。
后来,张学良把那一小包从祖父坟上带回的黑土,小心翼翼搁在卧室柜子上,时常拿起来摩挲出神。直到2001年在檀香山离世,他终究没能亲自回到那片白山黑水,但儿子代他走的一趟,总算给那颗漂泊了半个多世纪的心,补上了一点团圆的念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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